雪停了，路面像被磨平的铜镜。林夕站在小剧场门前，手握着那只生锈的门把，指节白了又红，像是反复翻阅一样。门开时发出一声长音，像有人在屋里咳了很久。

室内的光不均匀。台灯一盏一盏地死在角落，落灰的帷幕垂着，边缘有孩子们刻过的小刀痕。空气里有旧布和柠檬茶混合的味道，粘在鼻腔里，让人清醒也让人作呕。林夕的脚步轻到几乎不出声，鞋底压着尘埃，留下两行突兀的黑。

「哎呦，林姑娘，你又来了？」一个人从后台探出脑袋，皮肤晒得褐，声音像没洗的绳子。阿福的手里拎着一盏油灯，眼神在她身上绕了一圈，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幻象。

林夕放下肩上的布包，语气平静但有预设的条理：「阿福，我来拿我的盒子。舞台中央那个，记得吗？」她的声音像把钥匙插进锁，一字一顿。

阿福撇嘴，嘴角有旧伤的线索：「你这人，想起就来。好着，别惹事。别碰那排老布偶，夜里它们会吵。」他说这话时眼角在笑，手却把灯举得更高，像要把什么东西吓走。

林夕没答。他们一起穿过台口，木板在脚下吱嘎。灯光穿过破洞投下细碎的光点，像碎镜在地上翻滚。台上排列着一排布偶，眼睛都是不同的玻璃，瞳孔里藏着灰烬。它们身上钉着小标签，字迹潦草。

她弯腰去翻台下的箱子，手指碰到一个包着旧报纸的东西，动作迟疑了半拍。那包裹的硬度告诉她不是布，不是玩具。拆开时，纸张摩擦发出干裂的声音。里面是一排小小的东西，牙根带着土色，像被冬天冻住的蜡烛。

林夕的手僵住。每一颗都裹着纸，纸上写着名字，有的字被烟熏得模糊。她抽出第一颗，眼神定在上面的两个字：夕夕。那是小时候母亲怎么叫她的名字，只有在夜里、在被子里、在怕被怪物吞掉时才会听到的呼唤。

房间的声音收缩。她的耳朵里只剩自己呼吸的回声，像被别人按住。阿福的灯光摇了一下，他吐出一口粗气：「这玩意儿——是谁放的？」他声音里有怨，也有一点不敢。

林夕的嘴封了。手里那颗牙比她记忆里的还小，表面有一道微不可查的划痕，像是指甲刻过的轨迹。她忽然想到小时候坐在台下看戏，一个布偶弯腰，像在把什么塞进口袋。那时候，她笑了，笑得很轻。

背后的布偶悄无声息地动了一下，像被绳子拉了弯。它的嘴合了又张，木头摩擦的声音像硬纸牌互相碰撞。林夕抬头，眼睛里是冷的。布偶的眼珠里映出她的脸——不是镜子，是别人的注视。

布偶开口，声音像是把旧录音机拉出来擦灰，带着孩子的稚气，却装进了别人的语调：「夕夕，别走。」

这三个字像针，瞬间扎进肉里。林夕的胸口绷紧，像绳子被人猛拉。阿福的手一抖，灯光跌了一下，影子碎成很多张嘴巴，互相咬着。

她想笑，想否认，想解释，那些动作全被淹没在一个几乎透明的念头里：那些被缝进布偶肚子里的，不只是东西，而是等待。她低声说：「阿福，这到底——」

布偶又动了，头转向她，眼珠里不是光，而是早已写好的信。它再开口，这次没有穿童声，也没有机械的杂音，只有一行冷漠而熟悉的话，像信纸上最后一行字：「你答应过不要走。」

话落下，世界在她胸腔里缺口，像被压碎的钟。她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布偶的喉咙里被吐出来，像是别人翻译她的过去。灯光猛地灭成一片，霎那的黑里，剧场像空洞一样吸了一口气，向她靠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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