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雨把街灯洗成两道孤独的线。屋里只有磨石转动的声音和油灯里慢吞的黄光。韩墨的手肘搭在作坊的木台上，手指沿着那把半成的刀背来回滑过，像是在摸一件刚刚醒过来的事物。他没有看镜子，只看锋口溢出来的微光，那光像是有人在黑里轻咳。

门被推开，雨带着腥味和海风一起进来。陈大哥的雨衣还挂着海藻，鞋底甩出一圈沙。说话像石头敲桌子，短促，带盐味：“还没好？”

韩墨扭头，眼角的皱纹一动，没有笑。他把磨刀的布拉紧，手指按住刀背，力道既不急也不轻：“差不多了，再磨两下。”

陈大哥坐在凳子边，脚尖在木屑里蹭。人说话前像是在挑砍柴，他的口音把每个词都削成方形。“你知道吗，巷子口有人看见她最后一次出门。戴着黑帽子，手里拿着一把刀。”

这句话在屋里落地，像被刀割开的纸，不出声的边缘却锋利。韩墨的手停了，指节白了又红。磨石在他指腹下打了个嗡。油灯的火舌突然小了。

“谁？”韩墨的声音收紧，像是在把什么缝合。不是喊，也不是问，只是把口腔里的一把尺子递出去，让对方量一量距离。

陈大哥把身子靠过去，眼睛有种海上的直白。“你知道的。那人常在夜里沿着河堤走，刀子光得和脸一样亮。”他说这话时，似乎想用刀光把事情割清楚。话里有血腥，有没来由的嘲讽。

韩墨站起来，脚步没有声。作坊里钉着一排旧刀柄，每个柄上都有磨旧的指纹印。他从那排刀柄中抽出一个，指尖按到缝隙里——有一撮被油渍粘着的黑发，细长，像人的影子。韩墨没有说话，只把刀柄放回去，回到磨石前。

他把刀拉开，刀身上有细密的刻痕，像被岁月一笔一划写过的诗。他用布擦拭，布上起了红色的细粉。韩墨低声说：“刀会记事。”这句话像是对作坊说的，也像是在对自己交代。陈大哥咧嘴，嘴角有盐干的结痂，“刀会记事？你是让刀记的，还是刀记你？”

窗外雨停了。短促的寂静像被按住的鼓。韩墨突然将刀刃沿着掌心划下，动作快得像瞬息。没有喧嚣，只有皮肤被割开的声音，薄而清晰。血珠在掌心里跳动，溜到手指间，落进磨石溅起的水花里。灯光里那滴血折出一个小小的天体，旋转，暗红。

屋里一瞬间安静到让人痛。陈大哥的粗嗓门卡在喉咙里，眼里出现了他不该有的迟疑。韩墨的眉目没有太多波动，但他眯着眼，像是在测量疼痛的长度。手里稳得可怕。

他把刀刃贴在掌心上，轻轻滑动。血沿着刀锋流向刀尖，刀尖把那一串红拉成一条线，像是在把过去裁成两半。韩墨抬头，目光穿过陈大哥投来的影子，越过桌上的工具，落在门口的暗影里。

“如果刀记事，”他把话慢慢吐出来，声音更重，“那就把所有记得的，都刻回去。”他的话像锤子，敲在屋檐上，又在门缝里回响。门口的黑影没有动，只是一双鞋子的影子朝屋里靠近了一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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