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上只剩下一盏坏了的台灯和一摞被茶渍浸出花纹的信纸。夕阳从窗外的玻璃缝里挤进来，像一把懒散的尺子，把每一粒灰尘都勒成条。金子把手肘撑在餐桌边，额头贴着手背，手背温热，像是有人刚走过。她慢慢把一只旧锡盒推到面前，指节发白。

“那箱子是昨天才找出来的。”声音从门口传来，短，像石子落在水面。老陈站在门框里，双手插在外套口袋，鼻音重得像磨破的布。“你不该一个人收，别把东西拆了就慌。”

金子抬头，眼底有光没了又回来。她把锡盒盖掀开，里面是一叠旧报纸，一张褪了色的照片和几根发绳。她用指尖拂过照片的边角，像在辨认一处旧伤。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裹着白布的小孩，女人笑得很静，牙齿缝里有暗影。

老陈蹲下，屁股碰到椅沿，呼吸里夹着油烟味。“哎？这谁的？”

金子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翻开报纸，手指停在一则小小的版面：十年前，一名妇女在邻区失踪，新闻写着‘姓名不详，疑似身份被掩盖’。字迹被岁月啃得参差，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线。她的视线滑向照片背面——有一行几乎被折痕切断的字，工整却像被人压着写完：‘留给金子。别吵醒她。’

老陈的声音低了，变成了掩护：“你妈妈……她有写东西给你？”

金子把照片按在桌面，指腹用力到发白。她的嘴里涌出一句却很怯：“她从来不让我看这些。怕什么我也不懂。”话像被压在锅底的水，偶尔咕嘟一下上来。

屋子里沉下来，只有窗外自行车的链条声和楼下收废品的喊声远远传来。金子伸手从锡盒底下摸到一张薄薄的纸，是医院的出院单。字迹明确：出生日期、体重——她的出生日期。接着是母亲一栏，写的是另一个名字，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名字。墨水在纸上停得冷冷的，像一枚印章。

她猛地把单子攥在手里，指尖硌出一个红点。那一点疼痛清醒得像护照上盖的最后一枚章。老陈的手搭上她的肩，粗糙。声音变得又短又硬，“那你是……”

金子笑得很轻，笑声里没有空气：“我不知道我是谁。”

门外有人敲门，敲得不急不躁，像在数步子。律师来了，穿着深色的西装，语气像样板间的钟：“这是遗嘱清单，您需要签字确认继承人——”他递过一叠文件，纸张在灯光下发出冷光。

金子指尖的纸片滑落到地板，翻了一个边。她蹲下去拾，手指碰到照片背后那行字，像触到玻璃下的针。“别吵醒她。”几个字被旧折痕压得发亮，却没有更多解释。律师的声音继续，像一个录音机：“按照法规——”

金子站起来，纸片夹在指间，她的声音横了，冷而断：“你们都按照法规来，可是谁来按照我来？”话落，屋里像被针扎了一下。律师的眉头动了一下，老陈把嘴抿成一条线。

她走到窗边，把照片举到光里。阳光穿透薄纸，婴儿的耳朵边有一块小小的棕色胎记——她记得小时候母亲用手指在自己手腕上比划，那儿也有一块同样形状的印记，母亲叫它‘小金子’。她的手微微颤抖，照片在光中忽闪。

楼下突然传来孩子的笑声，清脆像玻璃碰撞。金子的呼吸变得快而机械，像门链被人慢慢拉紧。她把照片背面翻过来，眼睛在那一行字上住了一下：‘别告诉她，她会连金子也要走。’

这句话像一只手从背后扯掉了她的外衣。老陈的手从她肩上滑落，律师放下文件的指节都白了。金子听见自己胸口里有东西塌下去，沉的没有回声。她把照片捏得更紧，指甲在纸上刻出细小的出血。

窗外的太阳收斂成刀口，屋子里的影子被拉长，像要把每个人都裹进去。金子闭上眼，听见自己的名字在纸上被看见的那一刻断成了两截。她抬手把照片递给老陈，声音低而均匀：“看清楚。告诉我，我是不是别人的影子，还是一直都在这里。”

老陈接过照片，嘴唇动了半天，只吐出四个字：“你要记住——”他停住，眼里有东西动。金子瞪着他，等一句完了的话。老陈却把照片放回桌上，轻轻合上锡盒的盖子，盖上那一刻，像是把某个门悄悄关了。

门在身后响了一下，像断了的弦。金子站在桌前，手还按着盖子上的指印，照片的背面那行字像钉子一样钉进胸口：‘别告诉她，她会连金子也要走。’她听见自己笑了，但笑里没有以往的温度，只有一个人从里面被抽走的空洞。窗外的影子越拉越长，最后把她的影子吞没在一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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