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声在走廊里断断续续地撞开一层薄薄的雾。灯管发出熟悉的嗡声，像是一直等着某个人来按暂停。空气里有一点酸——不是果酸，也不是腐败，是洗手液和腌梅子混在一起的味道，像是学校在早晨里掩饰昨夜的热闹。

林微把包放在椅背上，动作慢而听得见。她的手背还有昨晚用力搓掉的一层温度，像没干的胶。旁边的阿卡先把课本一摞，声音像弹簧："来啦？昨晚你去哪儿了，咱们那桌都被罚站了。"他笑得快，像用刀刮过。

沈行没有笑。他把课本打开到书签的位置，指尖轻敲书脊，敲出节拍来："迟到三次会被记过。"话薄得让人觉得凉。每个字都切在空气里，干净，没有边角。

班主任梁老师走上讲台，鞋跟与木地板发出一连串有礼的声响。他的声音像布，铺得平："今天点名，暗香不在，请注意课堂秩序。"他说完，目光不落地，像是在核对一个算式。教室里的一瞬静默被点名拉成了缝。

林微看向靠窗的那个位置。暗香的课桌上，有一个塑料杯，杯沿黏着透明的果酱痕迹；靠近阳光一侧，玻璃留下一个小小的指印。指印像是地图上的一个未解之地，让人想把手指伸进去轻轻擦拭，却又怕触碰出声音。

下课铃响，课桌被推开的声音像急促的脚步。阿卡拽起书包，快步向窗外："别站着发呆了，听说昨晚有人在后操场看到她。"他话里带着八卦的甜，像未成熟的李子。

林微没有立刻走。她伸手去开暗香的抽屉，手指滑过木头的边角，摸到一层薄薄的灰。抽屉里塞着一本笔记本和一张看起来被压得皱巴巴的照片。照片的边缘被翻得松，像是被无数次回望过。

她把照片抽出来，指尖轻抚。是那张在树下拍的：两个人挨在一起，笑得很自然。暗香把头靠在林微肩上，笑里藏着秘密。唯一不自然的地方是暗香的眼睛——两处黑色被人用力划去，纸上留下了粗糙的白线，像被刀划过的海面。

林微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住，指甲无意识地按在划痕里，磨出细微的墨屑。她想把照片折回去，想像没看见。阿卡在门口拍她肩膀："你别多想了，人会有自己的事。"他说完就走，话里像放了鞭炮，声音消得很快。沈行站在廊角，冷冷地看了一眼，没有说话，像用一根线把整个教室拉紧。

林微把照片夹进笔记本最中间的一页，封面压下去，笔尖留出一个淡淡的黑点。她合上抽屉时，指关节碰到了那杯子，杯沿掉下一枚小小的塑料扣子，滚到地上，停在她鞋尖。她弯腰，捡起扣子，扣子和照片一样小。她把扣子放进口袋，像把什么东西藏进身体里。

下课铃又响过一次，声音带着急促。教室外，午后的风拽动走廊尽头的旗帜，旗帜在太阳下开出一条条折痕。林微把笔记本贴在胸口，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边界。她站起来，声音干得像老纸："我去看看她的书包。"话说完，没有等待许可，像是做了一个决定。

门关上的一瞬，照片里暗香的笑像被拉长。林微的手还贴着笔记本，指尖摸到那道划痕，像触到别人曾经想抹掉的光。她把扣子握紧，听见它在指间发出小小的金属碰撞声。那声响像一句未说完的话，停在了门缝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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