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窗外的梧桐洗得沉重。傅景川站在门廊，外套湿了一角，掌心有冷。敲门的声音被雨吞掉了两次，他迟疑着又敲了一次，这次声音像石子打在玻璃上，清脆而绝望。

门开得很慢。时漾站在门里，头发还挽着一个松散的髻，发梢上还挂着细小的雨珠。她抬眼的那一瞬，像是在数他带来的风。她笑，但笑得不肯落地，像把东西放错篮子。

“你来了。”她把声音向屋里推，像把灯关了一半。语气里没有责备，也没有欢迎。傅景川把伞靠在墙上，手指去掉了袖口的水，他说话很干净，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：“我说过会来。”

厨房里有水壶，水汽在灯光下画出一层薄纱。时漾把杯子递给他，手指先碰了杯沿，又像是怕烫回抽。她说话慢，像在弯腰捡起一件属于过去的东西：“你终于记得——记得有个地址。”

屋子里像被收拾过的回忆。书架上放着空的相框，靠窗的旧沙发上有一件小小的孩子毛衣，褪了色，袖口处有被洗过的痕迹。傅景川的眼睛没有眨一下，身体却在听觉之外开始倾斜。他没有立刻去碰毛衣，只是指着它，声音里带着边缘的硬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
时漾低头，手指在毛衣上划过，像是在确认纹路。“忘了放哪儿了。”她没有抬头，“有人送来，忘了还给他。”她说得轻，像试图把词语放回抽屉。傅景川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，节奏错位了。

他转身去抽屉，手指从一本旧笔记里拨出一张照片。照片边缘湿了，色彩褪去，只剩下一个人影的轮廓和一个时间的印章。照片上，时漾侧着身，肚子微隆，旁边有个男人，背影斜着，手搭在她的肩上。他认不出那张脸，但看得见两只手指交织的轻快。照片背面，只有一行字，用极细的笔写着：对不起。

空气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，雨的声音进来又被吸走了。傅景川慌乱地把照片举到时漾面前，指尖发白，指节像要炸开。“这是什么？”他已经不是问句，像在宣判。时漾站直了，屋里灯光在她眼眸里投下两个冷点，她的嘴角没有动作，眼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划过。

她把手伸过去，指尖碰到照片的边缘，动作慢得像在怕惊醒一个人。“我想过一千种方式告诉你，”她说，声音薄，“最后都没找到合适的词。”她的语言里有绕圈，她没有说“背叛”，也没有说“隐瞒”。只有那个字，像一把细针，在傅景川的胸口扎下去。

窗外雨停了。屋内的沉默厚得像没被翻动的账本。傅景川把照片放在桌上，手有点颤。他看着时漾，时间像退回到敲门的那一刻，然后猛地前撞。她的声音继续，平静得像道告示：“他走得急，我留下来收拾。”

他的眉头动了一下，像关了电的灯。屋里只剩钟表的秒针在动，走得特别慢。傅景川伸手，指尖在照片边缘停住了，像是要把那一行字抚平，或者撕毁。最后，他没有撕。他只是把照片翻过来，背面空白，留下了对峙的温度。

门廊的风把门吹了半开，纸片在缝隙里颤动，像一声被压下的叹息。时漾的眼里有水，光亮而冷，她说：“你还想说什么？”

傅景川站在那里，像被雨水浸透的铁。他的嘴唇干了，终于挤出一句话，短得像断弦：“为什么不说。”

时漾把头埋进衣领，一点笑意都没：“我怕你来晚。”她抬头，眼神里没有恳求，只有一个陈述：“你来的晚了。”
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像被忘在外面的空茶杯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傅景川没有回答。他把照片放回抽屉，像把一件毒物收起，合上抽屉的声音很响，带着不可撤回的决定。

她静静看着抽屉合上的地方，手掌还残留着照片的凉。屋子里终于有了别的声音——楼下有人开门，脚步急促。时漾把视线收回来，平静说：“你要走就走。”

他站了很久。最后没有动。窗外的街灯亮起来，把她的侧脸拉长，像一张还没干的纸条。傅景川低声说了一句，声音薄得几乎被夜吞掉：“好，我就站在这儿。”

时漾抬眼，笑了一个不值得记住的弧度，像在确认什么东西已经失去光泽。雨后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，还有一股被隐藏过久的甜腻。屋子里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交错，像是两个不同节拍的钟同时走动。

门缝里，夜色把他们分成两个房间。傅景川把掌心伸空，像能抓住过去。时漾把手指按在心口，像在试探哪里还在跳。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像把门关上之前最后一锤钉进去：“你迟到了，傅景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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