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还亮着。橘黄色的灯罩下，桌面有油渍，擦不干净的斑点像旧日的名字。顾莲一只手攥着抹布，另一只手顺着桌脚的缝把一粒米粘出来。小米坐在高脚椅上，脚尖磕着铁环，低头在纸上涂画，蜡笔的声音干而短——“嗯嗯、嗯嗯”。

门口的风夹着雨，把门帘吹得轻轻响。阿强把一盒蒸饺端出来，边走边嚷：“娘子，今儿客人多点，我先把外面那桌的结了哈，你别急。”他说话像刀切面，短促又带着北方的软气。

顾莲笑了笑，笑得像咳嗽前的吐息，没出声。她把小米的画揪来看——那是一个圆圈，中间两个小圆代表眼睛，下面一条横线写着“妈妈”。一角的蓝色大面积涂成了天空，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空白，像是被刻意留着。

门被推开，男人进来，西装有旧的折痕，鞋子上带着小石子。他站在门口看了看，眼神像是在数桌上的杯子。小米抬头，眼睛亮了，叫了声“爸爸？”声音里有个音节断了。

男人唇角僵住两下，声音倒是稳：“高远。”他说得像是递名片，不像问候。小米下意识抓住顾莲的衣角，手指蹭进布料，顾莲的手一紧，那么紧，指尖泛白。

高远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照片，照片里是工地，很远的地方，一顶安全帽，一个被泥土脏了的笑脸。小米认得似的，伸手去拿，声音小得像透明：“这是你吗？”

高远低下头，笑里有风：“嗯，爸爸在外面，忙。想带你周末出去玩，看看海。”他说“海”字像是算术题里的答案，平平整整，不沾热度。

小米眨了眨眼，“海是什么味道？”她问得天真，像不懂世界的孩子。顾莲不知道是该回答还是应该去接盘碎片。她抬手，拂开小米额前的湿发，动作平稳得像抹窗。

阿强站在一旁，手肘磕着柜台，斜眼看着高远，“你这人，有话当面说，别在这儿含糊。”他说这话，没掩饰愤怒，恨意像汗水一样从嗓子里挤出来。

高远把一叠纸往桌上一摔。纸角被灯光剪出一排硬影，是准许带走孩子的申请，或是看似权威的提示。顾莲的手指在纸上游走，仿佛能辨出字里行间的温度。她的呼吸突然变短，像被人按住了后背。

小米把手伸向那叠纸，指尖抚过，没懂纸的冷。她又看向顾莲，声音里有个小洞：“妈妈，你也想去看海吗？”

顾莲的笑来了，又消失。她没说话，手上动作更快了，把那叠纸折成了一只小船，折得不工整，纸缝里夹着指纹的油。她把小船放进了小米面前的塑料汤碗里，碗里剩几滴汤，发着微光。

高远盯着那只纸船，脸上一过复杂，仿佛想把什么拾起又放下。他没有说话，转身走出门，门帘像一张布帘把他隔成两个世界。门外的雨声立刻填满整个店。

空气里剩下一种酸，像是长期忘着换的擦手布味。顾莲抱起小米，孩子把脸埋进她肩膀，呼吸温热且规律。她的手在孩子背上划了几下，动作很轻，像是在测量自己还能承受多少分量。

阿强把盘子叠好，砰地往角落一放，声音像是关了一个闸门。他走到窗边，往外看了两秒，又回到厨房，继续剁菜。厨房里，刀和案板的撞击声恢复节奏。

顾莲把那只纸船从汤碗里小心取出，抹布摩挲着纸边，像拭去一层泪印。她把纸船放在窗台上，手指在船头停留了一下，力道像是在计算未来的距离。

窗外的霓虹灯慢慢亮了，光从雨幕里爬上来，店里每一件小物都被拉长了影子。小米睡着了，头埋在顾莲的锁骨下，呼吸像海浪般有节奏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把纸船揣进围裙口袋，像是把一个不可言说的答案藏了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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