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里最后一盏灯糊成一条黄线。雨在窗外慢慢把走廊的脚步洗薄。课桌上散落着试卷，墨水还没干的香气像什么都不肯讲的证词。

沈陌把铅笔横放在指节上，手指来回弹着橡皮屑。他说话很少，声音像翻旧书的纸页，有点滑但不愿意贴近人。今天照例假装笨。数学题他故意算错，回答时眼睛要么眯成一条，要么完全不看人，像是把别人的视线当成了光。

“你就不能认真点？”李默从后面靠过来，带着啤酒瓶底的鼻音，一边踢翻了一个空塑料杯。“别老装神经病了，别耽误了咱们的娱乐时间。”

沈陌没回，指尖在桌面画圈。那圈圈里没有数字，只有轻微的压力痕迹，像是在控制呼吸。李默又笑了，笑声里含着一条疲惫的河，“明天的测验，你准备好被打脸了不？”

林浅站在窗边，手里夹着一本薄笔记。她的声音像冬天里煮熟的白粥，温，但有温度的边缘经常故意锋利。她不笑，却把书放到沈陌面前，指尖顺着书页的一角点了一下，“你把这页翻开。”

教室的灯低了一些，纸页被映成了灰。沈陌手指抖了下，像在装作迟钝。可他的手在翻页的瞬间，露出左腕上一个被烟雾烧出的浅褐色痕。那痕不红也不白，像一条记号，死死扎在皮肤里。

林浅没有直接看那痕，她的眼神在沈陌脸上来回几次，像是在搜证据。她唇角垂了一点，声音也放低，“你为什么把试卷撕成两半？”

沈陌握着书的指节用力，声音终于从里面出来，短而平，“不想让别人看到我会。”他把那句说得像一个事实，像天气。

“会什么？”林浅问，书页翻动声像一支小刀在玻璃上划过。

沈陌的手指又动了。他从书里拽出一张被折了好几次的小纸条，边角磨得光亮。纸上只有两个字，被人用红笔圈着：全市第一。笔迹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，歪得急促——“别让他们知道。”

教室里突然安静，连雨声都像被吓住，缩进窗缝里。李默的呼吸夹着磁性的惊讶，他瞪大了眼，嘴里的嘲弄瞬间变形为别的东西，像没人教会他的词。

林浅拇指按住那张纸，像在按住一块还会跳动的心。她的声音干净，“你为什么要装成那样？”

沈陌把目光收回去，眼底窄得像一扇关上的窗。灯光映着他眼里的累，“谁都不喜欢被看见。”他说这话时嘴角微带硬意，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推回自己体内。

有人轻咳，教室门外有脚步停了一下，听上去像是老师转身离开的声音。李默嘲笑又响了一声，试图补救场面，“哎呀，原来你是天才啊，早说啊，大家给掌声。”他的掌声短促，像在敲打一个空盒子。

沈陌把纸条折回去，动作干净利落。他没有解释，也没有辩解。他把它塞进橡皮里，像把一枚证件藏进旧衣服的口袋。林浅看着那一刻，手指突然收紧，指甲在书页上划出一条细线，白了下来。

“别让他们知道。”她重复了那行字，仿佛在念一条咒语。雨敲在窗上的声音忽然变得有节奏，像是鼓点，像是心跳，像是屋里每一个人的秘密都被敲亮了。

沈陌抬头，眸子里的光翻了一个身，来了白日里从未见过的锐利。他把那句话吞回胸口，然后简单地说，“我只想在没有灯光的时候出题，别把答案放在灯下。”

林浅盯着他，目光里有种迟到的理解，也有一种不肯置信的疼。她把笔记合上，动作干净，一本书合上的声音，像是做了一个决定。

门口的走廊灯一闪，像有人从外面打开了手电筒，光线一瞬间切进教室，把所有桌椅都投成锋利的影子。林浅起身，脚步很稳，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地上捡起来，却又把它留在那里。

她在离开前对沈陌说了一句，声音几乎没有余温，“别演得太久，演久了，会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
沈陌看着她的背影，教室里的光线在他的脸上挤出几道冷色，他轻轻笑了，像是收回了一把刀。然后他把橡皮翻开，纸条还在，两个字在灯下仍旧干净地跳着。他用指尖按了按那行字，像是在确认它是真实的，像是在给自己一个记号。

外面雨停了，但教室里还湿着。沈陌把纸条塞进袖口，手指触到那道浅浅的褐色痕，像摸到一个旧日的证词。他抬头，目光穿过一排空椅，直直地看向门外的黑暗，声音低得像是最后一颗子弹，“别让他们看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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