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学后，教室只剩几盏台灯亮着，雨在窗外分节拍地敲玻璃。桌面上还有未擦净的粉笔灰，映着灯光像一张旧照片。我把书合上又打开，假装找页码，眼角却一直落在他的那把旧钢笔上——笔帽有一道细长的划痕，像是他经年攒下的习惯。

他坐得很直，背影里有种不肯松开的秩序感。手指在纸边缘无意识地回折，像在数着什么。灯光把他耳后的发梢染黄，他没有回头。我的手指在笔记本上磨了磨，指尖传来一股凉意，像是要把话吞进去的缝隙。

“苏陌？”他突然抬头，声音清得像被剪过。说话不多，句子总是短促。每个字都像他自己掂量过的东西，放下就不再碰。他的问题没有语气，像问天气。

我慌了声音，随口说了句“还有点事”。说完后，视线被桌角的一张折纸吸住。我想也没想就伸手去拿，纸的折痕里透出墨迹。我心里有个小小的期待，像被压在肺里的气，突然往上冲。

纸上写着三个字：给小安。墨迹已经有些褪色，笔迹里带着熟悉的拐弯。我的心口猛地一沉，像砰的一声被人敲了一下。名字——一个我不知道存在的人名——轻轻躺在他的手边，像个不该在这儿的证据。

他看到我看那张纸，眼底先是惊，然后迅速收回，像把什么东西塞回口袋里。“那不是你的。”他说，语速依旧平稳，但声音里有很细的裂缝。我能听见那裂缝像针在玻璃上画圈。

“给谁的？”我压低了声音。手心空空的，像丢了东西。教室里的时钟开始敲得清晰，雨声变得更细。外面的走廊灯晃了一下，影子像被快门切断。

他犹豫。终于说：“是别人家的事。我——要去赶一趟。”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，笔帽被他夹回笔身，动作轻得像不想惊动任何事。话语像一页页翻过的日历，教室里空出一个缝隙让我想要钻进去又不知道能不能出声。

那时阿强推门进来，裤脚上还带着小雨点，他笑着，嗓音里有城市里厚重的尘埃：“哟，难得还在啊？别看了，走吧，别当傻子。”他说话像是扔石子在水面，溅起平静但很快布局好的涟漪。气氛被粗糙地撞了一下，碎了我想要的对峙。

我把纸又塞回原处，手指摸到了一片湿润——不是雨，而是他手心留下的余温。他起身，拿起书包时，我看到他书里夹着的更多纸页，一角露出别人的字迹。他没有回头，只在门口停了一下，把伞握得紧紧的，像握住了什么决心。“回家别太晚。”他说。声音不是对我。雨把那句话冲散了，但它砸在我胸口，留下一个干燥的窟窿。

他说完就走了。门关上的声音像关掉一个房间的呼吸。我站起身，把手放在他离开的座位上，桌面还留着他的温度。那温度慢慢退去，纸上的字也变得模糊。我把折纸重新折好，塞进我自己的笔记本里，像把一颗石子重新埋回地里。灯光下，折纸的棱角像心口的一颗小刺，疼得清楚。门外的雨声继续，带着别人的名字，冲刷着我不得不承认的一件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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