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像切割机，把机房里的空气割成条。风扇低沉地转，像有呼吸的金属。李文把手放在冷却柜的边缘，指节泛白。他没有看屏幕，只听见自己的脉搏和机柜里硬盘的碎碎私语。

“你准备好了？”大刘在背后，声音像磨过砂纸。短句，没装饰。李文扯了扯嘴角，回答也短：“准备。”

小魏从控制台边探过头来，声音干净，像换了口气：“同步延迟会有0.12秒波动。记忆碎片可能错位，触觉反馈将先于视觉出现。不要去撕任何东西，那会触发清除程序。”他把话收得很紧，每个词都像是经过打磨的工具。

李文点点头。手在胸前停了一下，像抓住了一个会溜走的词。他没有说我是来找什么。这个房间的空气里已经装着那两个字：她，离线。

戴上头盔时，皮带的扣子在他指尖颤了下。头盔里的触点冷得像金属牙齿，贴上脖颈时有微弱电流滑过。他听到大刘在外面开了个塑料盒，里面是两张老照片，拍得边角都磨破了——照片的背面贴着一行熟悉的潦草字。

光从视界里滴下来。城市被低饱和地刷成灰。人行道斑驳，远处的广告牌只剩下轮廓。李文的步子很轻，像怕踩碎什么。

厨房的门半掩着，蒸汽在门缝里翻着白色的肚皮。那是她的厨房。她站在炉边，手里拿着一把长柄勺，勺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。她没有转身。

“文。”声音像被柔化的玻璃。她叫他的名字，像是在念一个记号。李文觉得心跳被人掀了一下，他想说话，喉头堵住，声音被记忆吞了回去。

她轻轻笑，笑声里没有惊喜。她的指甲缝里沾着淡淡的茶渍。李文注意到她脖子侧面有一道旧疤，是他记得的那一道——不是记忆里的理想版本，而是真实的、有痂的伤痕。
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，勺子在碗里搅了两下。她的眼神转向他，但像是由别人的动作引导着转向。那一刻，李文的胸口像被一只冰手捏住。

“我……”他刚要走近，厨房的光突然断了一下。画面抖动，声音被撕裂成碎片。屏幕角落跳出灰色文字：数据块404。小魏的声音在耳边，平静到不真实：“可能是记忆错层，等待缓冲。”

缓冲没有来。她放下勺子，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，那是他们小时候学过的动线。圈画到一半，她抬手，把桌上的纸片掀开——那是一张孩子画的房子，角落里用红笔写着“别回头”。李文看到字的那一瞬，整个人像被冰渣扎了胸口，疼得说不出话。

她抬头，眼神穿过了他。她的嘴边挂着一个几乎听不见的笑意，“全息做得真像，不像真人。”她说的语气很轻，像在念别人的台词。李文的手指在半空僵着，像是触碰到了玻璃。

外面的门被重重推开，现实的风一起涌进来。大刘的声音，比机房的风更冷：“记录里出现了你旁边那位的指纹。北区C栋，三号门。现场还在热。”

李文的世界像被拔掉了支撑。他目光回到厨房，她的嘴唇动了，声音像距离很远的录音带回放：“早点来会更好。”那句无力的话在他耳边掉了几圈，重重落下。灯光又一次熄灭，只有服务器发出规律的呼吸声，像是在数着他的罪行。

他想抓住什么。可是触手只能摸到虚无。桌上的那张纸片，边角被摺成了熟悉的形状——像一把刀。他突然记起，离开前她在门框上刻的字，深浅不一：不要回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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