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里只开着一盏小灯，黄得像旧账本。苏欢把杯子放在桌沿，指关节贴着瓷边，听见自己的呼吸。父亲的影子在窗帘上挪动，像一只老猫翻身。锅里还留着茶渍的味道，像年头积下来的沉默。

“别瞎翻。”父亲的声音很干，像纸页划过指甲。他坐在椅子上，背挺得直，手掌摊在膝盖上，指节发白。话不多，但每个字都敲在桌面上。

苏欢笑了一下，笑里有点快裂开的厉害：“爸，这抽屉以前你都不锁的。怎么今天像是银行一样。”她的手停在抽屉边缘，指尖轻敲两下，像是在量着底气。

父亲的眼里出现短暂的闪光，是别人看不见的——像灯芯燃了一下。他伸手过去，指节关头犹豫，然后按下了抽屉的把手。木头磨着木头的声音，细而长。

抽屉里先是账单、发黄的车票，然后是一张折得很细的照片。照片上的小婴儿被一只粗糙的男人手臂搂着，旁边站着一个女人，脸被晒得有点模糊。苏欢一眼认出来，那女人是她小时候记忆里从不笑的妈妈。

她的手抖了一下，照片滑到桌面上，发出薄薄的纸音。父亲伸过去，用拇指指尖抹了抹照片边缘，动作像是在抚摸玻璃上的灰。“这是——”苏欢想问，但喉咙一干，声音被收回去。

“他叫什么名字？”她终于问，语气不再是责怪，而是拼着把旧伤口撕开看个清楚。

父亲抬头，眼里有路线图似的疲倦。他说话慢，每个字都被时间磨过。“陈江。”

那名字像一把钥匙，突然把很多锁都打开。厨房的空气里多了湿气，像要下雨。苏欢看见父亲指尖有一条旧刀疤，横在食指根部，白得跟纸一样。他把刀疤伸得更直，像是在检查孩子看懂没。

“你妈走的时候，把你留在我这儿。”父亲说，声音里带了很久的计算，“我答应过。不是谁都能带走的。我怕你跟着她受苦。”话说完，桌上沉默又落回去，好像一扇门被推上但并没有上锁。

苏欢的笑突然干了，她的胸口像被人拧了一下，疼得出声也不给声带机会。她指着照片上男人的手臂，喊出一个问题：“那他是谁？为什么他把我抱着？”

父亲的眼眶闪了闪，像热油一样不动声色地溢出来。他把照片收回抽屉，动作轻，但抽屉合上的那一刻，响得像是最后一根弦断了。

“他说过很多话，”他低声，“有些话，我没听进去。你小时候不懂事，我也不懂什么是原谅。”

苏欢站起身，茶杯留下一个圆圈，像图章。她一步步走到窗前，月光洒在她手背上，显得苍白。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，那里还有小时候留下的旧绷带印，隐约像一圈时间。

门口的走廊灯光一闪一闪，像人在犹豫要不要走。她回头看了父亲一眼，眼里不再有要哭的样子，只有清清的、冷冷的问。

“所以，”她说，“陈江现在在哪儿？”

父亲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手放在抽屉上，掌心压着那张照片，像是压着一枚突起的疤。“他走得远，比你能想象的远。”他的话很短，像一把刀尖抹过玻璃，然后，他抬起头，眼里有一种让人窒息的狠劲，“他留下了一样东西给你。”

苏欢伸向桌面，手指碰到了那张照片边缘，纸冷冰冰的。她翻开，背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，最后一行，是一个地址，还有三个字：来找我。

窗外楼下的灯还在亮着，像是不打算睡。苏欢的指甲沿着照片划出一道白线，血没有出来，但疼。她把照片贴在胸口，像贴着一个陌生人的名片。

父亲的影子在灯下拉长，像被拉开的过去。他说：“去看看吧，若是你想知道——”

苏欢没有回头。她把外套一甩，帽子拉低，手里攥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照片，声音像是放在冰里：“我走，不回头。”

抽屉半开，照片的折痕在灯光下显得锋利。父亲坐着，手还压在那儿，视线却越过窗外，落在了一个不存在的远方。门轻轻关上，屋里只剩下茶杯里的凉水，溢出一圈圈小小的涟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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