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把渡口吞了半截。铁栏杆上结着水珠，像被人用指尖反复摩挲的光点。街灯的光绕不开，投在潮湿的木板上，延成几根慵懒的光线。叶澈站在栏杆后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手指关节白成一节一节的。他的呼吸在空气里裂成小刀。

南瑶已经在那儿，外套扣到下巴，头发贴着耳后。她靠着布满漆痕的柱子，视线像一篇写得很干净的报告，扫过叶澈又移开。说话时，句子总是被她切得很匀：先给因果，再给证据，最后给结论。今天的结论比话本身还重。

“你比约定的晚了整整三小时。”她的声音不高，也不压人，只像在读一段注释，“我在船务局等到下午，后来电了人力中心，又去医院核对了一遍资料。”

叶澈没有解释。他把下巴收得紧，像个关上窗的房间，只有窗框在外面。短句从他嘴里冒出来，像石子，“你带了什么？”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口袋的布料，动作干脆而有节律。

远处的脚步把对话搅进了盐味。阿亮跑过来，两手插腰，口音粗糙，像砂纸摩在瓷器上，“哎哟，别光站着了，天都冷成这模样了，有个东西就拿来瞧瞧呗，人一到齐就别磨叽。”

南瑶把手伸进她的包，抽出一小团用旧报纸裹着的东西。她放在木板上，包裹的边角微微湿了，报纸边缘卷起，像死了的花瓣。阿亮笑了一声，声音里有动手要打开的急切。叶澈伸出手，手指停在物件一寸之外，像是在衡量热度。

报纸拆开的时候，所有人的呼吸都静了。里面是一只孩子的布鞋，鞋面磨烂了，鞋带打了一个旧结。鞋里还塞着一张折得有点褶的纸条，上面有两三个字，笔迹稚嫩。

叶澈的眼睛里先是僵住，然后像被轻轻拉了一下，眶里转出薄薄的一层光。他抓着纸条，声音像被压在喉间，“向……雾？”

南瑶点了点头，手背揉了揉鞋面，动作很小，却像在把什么缝合，“他叫向雾。我给他起的名字，因为他出生那天，雾厚得你看不见对岸。”她说完这句，像是念了一段既定的历史，然后又像在补一条注脚，“后来，我把他的名字写在这张纸上，递给了一个陌生人。那人说会送去山边的孤儿院。”

阿亮干咳一声，粗口变成了低嗓，“你干什么把这事藏着？你当我是傻？”他半句没说完就停住了，因为叶澈没有反应，眼睛盯着鞋里那一行字，像在看一张旧的车票。

叶澈忽然笑了，笑得很短，像掐灭一根火柴，“你把他给了别人。”他把纸条又塞回鞋里，手指留了条淡淡的印记，像打在玻璃上的指痕，“为什么？”

南瑶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，看向远处淌动的海面。她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，像在给一个复杂命题下结论，“不是你，不是我。是我不能给他一个不会被雾淹没的家。我以为，把他送走，是给他一条路。”

叶澈抬手摸了摸下巴，指尖触到衣领上的盐粒，像尝到了海的味道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脚下发出木板的干响，然后很慢地说出一句话，短得像刀锋，“你从来没想过，让我知道。”

这句话没有撕裂空气，只有风把它搁在两个人中间，然后又把它裹上雾。南瑶的眼角颤了一下，像被一根针点到。阿亮的眉毛往下一拧，像抓到了什么末端。

有人从远处的雾里传来一个孩子的笑声，清脆得像玻璃破了一角。声音没有来源，却把所有人的脊背冻了一下。叶澈的手收回，伸向鞋子，像是在伸向一个还没定论的未来。

他把鞋子放进自己的包，动作干净利落。没有责怪，没有哀求。只是把包扣紧，像把雾和名字一并收了起来。然后他转身，步子很稳，朝着吞不了人的海走去。脚步在雾里渐渐被吞没，只剩下一串小小的、错落的回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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