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器的荧光像纸牌屋里漏进来的冷光。桌上散落着工具，钳子边缘有深色的锈斑，空气里混着焊锡和廉价香水的味道。林夕把仪器的面板擦了一遍，指尖留下浅浅的油渍；他不看钟表，只听那台修改器在桌底的低频嗡鸣，像脉搏，像呼吸。

门口的脚步是急促的，带着雨滴。她脱掉外套的时候手在抖，袖口磨出细小的毛屑。她站到仪器前，视线一圈一圈地扫过，把呼吸收紧成两个词：“我要忘掉。”话说得简短，像是掷币。

“谁？”林夕搬动显示屏，语调平稳，像解一道算术题。动作没有多余。每当他这样，手就像在整理别人的破事。

她的眼睛湿，眶边有红。声音像从罐子里拿出来的，“江川。三个月。每天晚上。”她说的时候咬住下唇，语速忽快忽慢，像有时钟卡住。

背后门被人推开，阿强进来，肩膀上挂着一条油布围裙，挥手的时候带着旧咖啡的味。粗哑的声音先是笑，随后收住：“又来了？今儿个啥要求，忘了上个月的账？”他走得粗，鞋跟在地板上敲出节拍。

林夕让她坐下，操作台亮起一排小灯。他没有问太多。指头在触摸屏上滑动，速度像解题：定位、提纯、标记情绪点。他的语言像程序注释，简短而精确：“我需要你回到场景。把门叫出来，把味道叫出来。不要压抑，越真越好。”

她闭上眼，声音低了。描述开始从头发丝上的发胶，到雨水渗进衣领，再到那晚他说的第一个名字。话语里有锚点，也有伤口。林夕不插话，只是把这些碎片一一捕捉，红灯在屏幕上跳动，像鱼在撒网。

修改器开始工作。玻璃面板下，影像慢慢成形，是录音的波形，是短短的黑白回放。林夕用纤细的工具在虚像上划定区域，割除，粘贴。他的手稳定，像外科医生。阿强在一旁敲打着旧报纸，嘴里有不耐烦的咕哝：“快点吧，别耽误我吃饭。”

突然，屏幕里的画面一停。系统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。一个意外的缩影在角落里亮起：一张折角的照片。照片里是一个黄昏，孩子坐在楼梯上，手里攥着一只破旧的风筝。小孩的脸横着，背影斜斜地像被晒干的叶子。林夕眯了眼，不自觉地把手缩了一下。

她没有看见。她继续说，像完成一场祈祷。林夕却伸手，把那张照片从显示器下拽出来。纸有温度，边缘湿了一道。照片上的风筝，有一处被撕开的白纹，像字，像笔迹。林夕的指甲贴着那处，指尖沾到一丝灰。

阿强嘲讽地哼了一声，“这玩意还能翻个人的旧账？”他的声音里有玩笑，但眼睛盯着照片，停了。好奇让他的语气变薄了。

她突然转头，第一回真看清了林夕的手。她的脸色抽了一下，声音里有一把被拉断的弦：“那——那是谁的孩子？”她的问句里带着一股要把什么东西扯开的力道。

林夕握着照片，呼吸变成了极短的节拍。他的回答来得缓慢，像在掰一根硬骨头：“你说过想忘的，不是所有都可以被剪走。有些人被剪掉后，会在别人身上留下刀口。”

话音落下，照片在他掌心剥开了一层薄薄的纸屑，像旧伤裂开。她的手抽过去，指尖触及那裂缝，发出微弱的声响，像玻璃磕在石头上。阿强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
屏幕上，修改器恢复运转。灯又开始规矩地跳。她的眼睛安静下来，像要吞下一块石头。她没有多问，也没有挽留。她只把手伸向林夕，声音很小：“我不记得这里面有你。”

林夕把照片递回给她，手没有颤。照片在她手里像烧着的纸慢慢垂，边缘冒着几缕细小的灰烟。“或许，”他说，“你应该记得。”

她看照片的那一刻，泪水没有声。阿强清了清嗓，开始收拾工具。机器的嗡鸣像夜里楼道的猫，来回不定。林夕站在工作台前，眼睛盯着屏幕上已经被抹平的波形线。他突然把手放到脖子上，像摸一个久远的疤。

门在外面轻轻关上。只有楼道里回荡的雨，像有人在用指甲慢慢刮开一张日历。林夕低头看了看那处他觉得属于别人的裂痕，然后把整个仪器的电源拨断，屏幕瞬间黑了，像有人吹灭了灯。

他转身，站在暗影里，声音低得像从深井里传来：“有些被忘记的东西，会回到记忆之外的地方，等人去认领。”外面雨的节奏里，像是有人在孩子的风筝线上系上了一枚小小的名字牌子——上面写着三个字，林夕余光瞥了一眼，嘴角没有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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