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雨，像有人在纸张上反复敲字。灯光在玻璃上抻出长长的一道，屋子里一股旧咖啡和湿毛巾的味道。苏浅站在灶台边，手里的茶杯冷了又热，热了又凉。她的声音先是小心翼翼，像在试探一扇旧门的合缝：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？”

顾箴靠在门框上，身影被灯光拉长，口袋里手机的振动把他肩膀抖了抖。他说话像掰碎木头，短促而有重量：“晚上六点半。”

苏浅把杯子放下，指尖敲了敲杯沿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没有正面看他，目光游移在厨房的杂物上：“你答应过今天上午来的。妈妈等了你一上午，饭都凉了。”

顾箴沉默。他走进来，脚步慢，鞋跟在地板上磨出细微的声响。他的手伸向架子上的一个小罐子，指节白了又恢复。说话时，他的声音更低，像是把东西放在桌子上：“对不起。路堵。”

道歉是薄的。屋子里有空气在动。钟表走针的声音突然被放大，像要把两个人之间的空白填满。苏浅转过身，眼神里有一条裂缝在扩大：“路一直都在，你也知道。我等的，不只是你回来的时间。”

顾箴挪了步，站得更近。近到能看见她肩头衣料的折痕，也近到闻到她头发里洗发水的木香。他的声音换了口气，短句堆砌，像锤子：“那……我错了。办完事就回。”

苏浅听到“办完事”三个字，像被针轻刺。她笑了一下，但笑里有锋：“你总是有办不完的事。以前是案子，现在是新的接头，还是老的借口？”

顾箴抽了口气，手指在桌面画圈，动作重复，像磨刀。他说话里有点倔，但声音尽量平静：“这次不一样。你要是不信，我拿证据给你看。”

苏浅把目光拉到他的手上，那里有一块浅浅的旧疤，像地图里的河流。她忽然把手伸过去，指甲触碰那疤。动作温柔得像放下炸弹：“那就给我看看，别再等我猜。”

顾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，纸边已被折得柔软。他的手微颤，把信封平放在桌上，像把一个玻璃球放到瓷盘上。信封上没有名字，只写了一个数字。苏浅伸长了手，指尖先是碰到纸的边缘，随后整个手掌覆上。

她拆开信封时，屋里的空气又静下来。纸张在指缝间发出干燥的声音。顾箴不敢看她的眼睛，他的视线往下，盯着自己的鞋尖。纸里是一张照片，一页褪色的便签，还有一张小小的手绘：一个孩子牵着两个人的手，线条歪歪扭扭，却很坚定。

照片里，是一个陌生的客厅，一个熟悉的背影。他早年的侧脸被光拉细，笑得温和，像从别人的记忆里借来的温度。便签上只有一句话，字迹像未干的漆：“等你回来。”

苏浅的手指僵住，纸片滑落，声响像断裂的弦。她抬头看他，那一瞬间，所有平常的语气都被撕开，露出脆弱的生肉。她把照片递过去，声音像刀子切纸：“这是？”

顾箴的眉头狠狠皱了一下，像压下一块石头。他吞口唾沫，声音抽回几分镇定：“不是我的。我只是——”

他的话没有说完，便被她的一句话割断。苏浅把剩下的话吐在空气里，平静但有锥子般的冷：“你从来不会拿出真东西，只会拿出别人的伤口。”

客厅的灯在那一刻像失了电，光变得淡薄。雨声在窗外连成条带，像将两个人隔成东西。顾箴的手指紧攥成拳，指节泛白。他弯身捡起桌上的便签，指尖颤抖得更明显，终于，有一滴水从他的眼角滑下，掉到纸上，浸开了那句“等你回来”。

苏浅看着那滴水，像看到一枚硬币落入深井。她的声音很轻，却把所有沉默都冲破：“你等过谁吗，顾箴？真的等过吗？”

他没有回答。门口的风带着落叶的味道吹进来，把窗帘的边角扬起，像有人在翻旧账。顾箴站起来，动作缓慢却决绝，他走到门边，转身又回到桌前，像是被某个看不见的绳子牵着。

他把手里的照片放回信封，整齐又残忍。然后他打开门，脚步迈出去，门在他身后没关，半掩着。门缝里伸进一条冷光，照在那张被撕开的便签上，连同那滴未干的水渍。

最后，苏浅弯下身，把照片捡起，轻轻擦拭那尚有余温的纸角。她的指尖触到湿处，像触到某个曾被爱触碰过的地方。她的声音斩断最后的余温，平静得让人害怕：“走吧。别回来找借口。”

门外脚步声渐远，雨声重新占据房间。灯光把房间的一切拉长，最后一缕光落在桌上的信封上，影子像一把刀。窗外的一盏路灯忽明忽暗，像有人在等，或者有人永远不会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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