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巷口打着小鼓，霓虹像被水揉皱的纸。她站在旧摊前，衣角渗着冷意，手里攥着一张早已褪色的公交卡。蒸汽从竹笼里冒出来，摸得到热，却摸不着回来的勇气。老张的手熟练，笼屉一掀，一股肉香和熟悉的油烟扑到她脸上，带出一瞬间她不敢承认的怀念。

老张把笼屉推到她面前，用刀背敲了敲木板：“小嘴，回来了？”话里没有问号，更像是一根绳子，轻轻拽住了她的喉咙。她的手微微一抖，筷子落下一下声音细碎。她没有回答，嘴角却像被微风带走了半截。

他笑，笑声里带着巷口泥土味：“别站着冷着，来，热的还新鲜。”他的话不急不慢，像砧板上切肉的节奏。她夹起一只小笼，汤汁在皮里颤一颤，她咬下一小口，舌尖被甜咸的汤烫了却又清醒了。她把皮收紧，用手指抹了抹唇角的酱，动作熟悉得像小时候。

巷尾的灯光里有人影慢慢走近，身影矮了。那个男人坐下，外衣湿了边，像一个把冬天折好塞进口袋里的人。他的声音很干净，像撬锁的钥匙：“我知道你会来。”四个字没有解释，也没有责怪，像在陈列一个事实。

她抬头，眼里有一小块空白漂浮。言语先跑了几步，才被她追回来：“你……为什么会知道？”句子被啃断，像没嚼透的馒头。男人的嘴角不动，他把一个小木盒放在桌上，木盒有旧时光的边角，被擦得发亮。

老张把碗端过去，眼皮动了动，像要把话咽回去。他只说了一句，“留着吧，孩子要的。”然后又开始忙活，他的手指沾着面粉，动作里藏着太多年不说的话。

男人打开木盒，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牙，像贝壳也像戒指，干干净净地躺着，旁边还有一张折得褶皱的便笺。她听到自己的呼吸被刀割了一下，像被谁在心口轻轻刮开了口子。她伸手去摸，指尖碰到那牙的冷，像碰到一段别人保管的记忆。

便笺上字迹是稚嫩但字里带着平静：‘妈妈，这是我的牙，我把它放在盒子里了。你回来了吗？’下面只有两个字——‘小嘴’。字像钉子，直接钉进她胸里。街灯下，字影和雨水一样抖动。她的手开始发抖，不是因为冷。

男人看着她，低声说，“他叫你小嘴。”这句话轻得像羽毛，却落在她心上，响得像石头。她记起过往像被胶带揭下的海报，粘在墙上，边角一片又一片撕掉，最后只剩下这张名字。她的眼眶动了，指关节白了又红。

老张不再搓面，他把头转了两下，像是想把话吞回去。巷子里突然安静下来，连雨也像听懂了一样，细声不敢吵。她把便笺抱在胸口，字迹在胸骨上摩擦，刮出一阵凉。十几秒像一夜，像排列成队的旧时光，一下一下走过。

她想说很多话——道歉、解释、问为什么——却发现喉咙里只有一条声音：我来晚了么？话卡在唇边，变成了呜咽的气。男人把牙盒推回给她，眼里有光但不热：“他问过我，你会不会回来。他说，他想要妈妈。”

她的手合拢，握着那颗小牙，指缝里剩下的是干涩和湿润交错的感觉。外面的路灯照进来，把她的影子拉长，像一张被剪开的照片。巷口，一个孩子的笑声忽然从拐角那头传来，清脆，像玻璃被敲响。所有的声音在那一瞬都停住。

她把便笺贴在胸口，声音很小，却像被拉扯的弦发出最后一根音：“他在哪里？”男人抬头，眼里有冬天的天空，“就在你后院的槐树下，等你。”雨滴顺着灯罩滑落，像是某种决定的签名。她转身看向巷深，脚步却不由自主往那个方向走去，雨水落在脸上，像是提前写好的告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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