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，细的，像有人在屋檐下用旧牙刷刷着门。油灯下的摊子暖得透明，蒸汽把灯光揉成一片。男人的外套还带着城市的霉味，鞋跟滴着路边的泥水，他把伞往门边一靠，像是放下了另一样东西。

阿平把牛腩从砂锅里捞出来，手背上有老茧和小瘢痕，动作稳得像钟表。「回来啦？」她只朝他看了一眼，眼角的皱褶忽然软了软。声音像搁了碗的木杓，干而沉。

他说：「十年了。」话很轻，像把小石子扔进远处的水。语言里有城市的精确，吐字慢，像是在把过往的碎片一块一块摆平。阿平的手没停，还是在切肉；刀落下，肉的断面发出钝声。

旁边的小胖把饭倒进碗里，动作快，嘴里哼着小调，像是为了把空气撑开。「哥，别站着发呆，冷着。」他说话像推销，连句尾都带着街市的褶皱。他把碗递过去，碗边还滴着肉汤。

他接过碗，先闻了闻。牛腩的香是褪色的记忆，豆花细得像纸。城市气味和家常味同时涌上来，瞬间把他按到十年前的某个黄昏：他和妹妹在巷口争着抢一块糖。

碗里有东西沉得不对。先是边缘的一角，黑白色，纸吸了汤，软软的。他动手去摸，指尖先触到的是冰凉，然后是纸的颗粒感。一张照片，湿的，像被从某个深处挖出来。

照片上是两个人的背影：低矮的矮房，河边的栏杆。他认出自己的影子，肩膀还嫩，头发一撮一撮的。另一边的影子却被剪得空空的，像谁用小刀把她从世界里劈走了。

他的手指开始颤抖。不是大幅度的抽动，而是细小的，像琴弦上突然跑出一个不属于曲子的音。阿平把砂锅端到火上，水汽把她的脸蒸得红了一块又一块，眼睛里藏着东西。

「她来了？」他试探。话虽短，但像是在按铃。阿平把刀又砍了一下，砍菜的节拍像答复。「来过。」她说，只有两个字，像扔在河里的石头泛起一圈圈。小胖却先笑了，笑里有不服气的惊讶：「谁？你妹？」

阿平没有笑。她把手巾一摊，指关节白了一点点。「她说，等你回来。她说不想你先知道太多。就把这东西放你碗里，咸味多一点，你会记得。」声音里没有怜悯，也没有安抚，只有陈年灰尘的干。

他把照片翻到背面，纸上有字，墨迹在汤的侵蚀下像要散开，但五个字仍旧清晰：晚上十点，老榕树下。简短到像刀锋。空气忽然空了。

外面雨声停了，街市的脚步和牛肉锅里的沸腾声一起往远处推。碗在他掌心里热，照片一半贴着掌心，湿的边缘划过皮肤，像有人记起了旧伤。阿平把牛腩舀进碗里，汤香压低了。

他抬头，看着阿平的眼。「她自己写的？」他问。阿平没有正面回答。她的手指在刀柄上转了两圈，像在数着什么债。「她说，如果你不来，就别等了。」

话落地，他才确切地听到自己的心跳。短，密，像有人在纸上画了三道缺口。碗里热气上腾，照片的字在蒸汽里反光。老榕树的影子从街角滑过来，黑的像一只等在门外的手。

他把碗放回桌上，筷子敲的声音很清脆。那一句地址像一根针，扎在他胸口，疼得稳当。晚上十点，老榕树下。时间在桌面上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，一片黑里只剩下那五个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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