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像细针，打在船沿，打在帆布包上，打在两个人的肩膀。木板上起了水泡，踏过留下两行暗色脚印。林舟蹲在船舱口，手上有旧泥的味道，他没有说话，只把一个已经被海水洗得发软的铁皮盒打开，盒盖嘶嘶发出声音，像有人在咳。

老秦靠在桅杆上，烟袋头在雨里冒泡。他用劲儿吸了一口烟，声音粗，“别翻了，翻着没好事。海里东西有来路——你要是真想知道，就别抱着啥儿体面。”

林舟把手伸进盒子里，指尖触到一团绒。那是一只小布鞋，鞋面破了一个缝，缝里塞着一张信。纸被盐水侵蚀出斑点，边缘像被啃过。林舟抽出来，指关节白了。他把纸摊开，雨打在上面，字迹慢慢晕开，但那几行字还是没被抹掉。

字是熟悉的——弯弯的，带着几处拖尾，是他从小看到的笔迹。林舟的手指微微发颤，像船忽地撞到暗礁那一瞬。阿梅站在他身后，肩膀微耸，雨水顺发丝下滑到耳朵里。

她说得近乎低声，“把纸让我看看。”她不是请求，是一个命令的温柔。林舟把纸递过去，阿梅用指尖撩起一角，眼里没湿，却像能装下整片河。

纸上只有三行字，第二行像被指甲按住，墨珠翻裂：‘他不是你的。’字落处有一小块褐色，像干了的血，也像泥巴。阿梅的呼吸错了一拍，老秦的手里烟塞滑到指缝里，烧着却没点燃。

空气在那一秒变薄。林舟的舌头在嘴里翻动了下，像是试图找到放弃的边界。没有人先说话。船外雨声更大，像有人在用勺子敲打铁盆。

老秦突然呵出一口烟圈，像是要把话挤出来，“谁写的？谁给你的？妈的，谁干的这等歪事！”他的话里带着村庄的粗俗和怨恨，像是棍子掰开的声音。

林舟慢慢把纸折起来，动作干净利落，没有抖。他的声音很平，“她写的。十年前，标注了日期。”每个字都像钉子，敲在船板上。阿梅的手指用力攥了下船舷，指节上青了一圈。

阿梅突然笑了，那笑声短且冷，“你就想一直骑着这条蛇吗？不下来，也不敢下。”她的声音里没有同情，只有回声。林舟看着雨水在她掌心凝成一串，然后滑落。他闭上眼，像是在数呼吸。

船晃了一下，铁皮盒子碰到舱壁，发出金属的低鸣。林舟把小鞋塞回盒里，把纸条叠好，按在胸口。雨打在肩上，像有千万只手在敲。老秦站直了，拳头紧了又松，像要把什么攥住。

就在这时，岸上传来破碎的笑声，不像熟人。笑声后面有脚步声，踩过草地的声音湿漉漉，靠近了。林舟没有回头，他的手指沿着盒子的边缘划过，像摸到了自己的名字，也像摸到了不能回去的地方。

他缓缓站起，雨水顺着脊背滑下，铁皮盒在他掌心发冷。他把盒子按得更紧，说出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话：“我下不去，也得把人拉上来。”话落，船在雨中又晃，岸上的脚步停了，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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