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雨把玻璃屋的铁框敲成了节拍。灯管在半空里吐着虚弱的白，像病人的呼吸。林尧的手指沾了泥，缝里进了细小的沙粒，动一下就像被针挑。菊花盆边，那个小黑盒子低低地嗡着，屏幕上跳着绿色的数字——升级倒计时，二十三小时零七分。

他用掌心慢慢抹去眼角的雨珠，不像在擦泪，更像是在把视线从过去擦干净。动静被雨声吞掉，只有土的气味和金属的温度存在。屋里除了他，还有旧木椅上盘腿睡着的陈老头，老头嘴角挂着烟灰，发出的呼吸像风磨石。

陈老头睁开一只眼，声音像砍断的柴：“别跟我耍花样，孩子。系统的东西，硬生生的。你要是怕疼，就别动。”他咳了两声，吐出一句话来带着家乡腔：“要东西，就得还东西。”

林尧低头看土。表面是一圈枯黄的花瓣，像围着小小墓地的风。他伸手，指尖碰到一个硬物，手指被泥冻得一跳。他挖出来，是一张皱巴的学生证，边缘发霉，照片里有个小女孩的闷笑，眼神里有他记忆里从未消褪的牙缝。证件上的名字是三个字——哪怕他多年不肯喊，人名还是能把胸口戳疼。

“这是？”陈老头把烟头弹在盆沿，熏出一个黑圈。他的话少，可每个字都像钉子：“很多人以为系统只要物件。错。它吃记忆，也吃你愿意为它掏出来的东西。你今天要是给了它这张证，它就会长得好看。也会让你忘得干净。”

林尧的手抖了一下，指关节白了又红。他低声说话，语气里有砂砾：“她会不会——”话没说完就被切开。陈老头哼了一声，像是替他回答：“会不会，谁也知道不了。只知道给了就是给了。”

窗外雨声猛了。盒子上的数字跳了一格。林尧把证件平摊在掌心，看着小女孩的眼睛。记忆像旧胶片在脑里回放：厨房里半熄的灯、蒸汽拂过脸颊、她把手套塞进他的口袋，说别怕。我忘了怎么呼吸。

他把手垂下，指尖擦过证件的照片，像在触摸一张已经冰冷的脸。屋里的空气忽然稀薄，像有人把最后一口气吸走。林尧用指甲划开了自己的掌心，血珠慢慢汇成一滴，顺着掌心掉在证件上，土里传来软软的吸声，像是被雨浸透的纸。

陈老头没有说话，他的眼皮压得更低了。灯管闪了一下，像有人咳嗽。林尧把证件放回土里，双手按着，能感觉到下面有东西在挣扎——不是花，是记忆的影子。他的手心温了又冷，血在指缝之间发亮，像翻开的菊瓣。

黑盒子停止嗡鸣，数字归零。菊花抖动了一下，花瓣张开，里面露出一张被泥土揉皱的小脸。林尧站起来，背对着窗外的雨，声音平得出奇：“她叫什么来着。”

屋子里只剩下呼吸声。陈老头抬头，眼里有点湿，但他说话还是像老路：“名字，你知道的。要不要记，得看你自己。”

林尧把掌心伸向了窗外的雨。雨在玻璃上划出一道又一道，像被抹去的字。他闭上眼，听见心底有东西坠落的声音，重重的。然后他把手收回，手心空了。菊花的香味在灯光下浅浅地散开，如同一只刚被合上的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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