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像被河淘洗过，细碎而干净，斜在老教学楼的台阶上。风把几片枯叶推到长椅脚下，发出轻薄的摩擦声。陈默坐着，背挺得像个没睡醒的士兵，手里反复翻着一只已经褪色的烟盒，拇指指甲下有灰。每次他抬头，光就在眼角挤成一条白；他又把视线缩回，像在藏什么东西。

陆颜站在拱门口，手里攥着一只小包，衣角被风吹得有节奏地拍打裤腿。她在镜子里瞄过自己的眼神，慢慢把脸上的表情摊平到平静。脚步声落在石板上，清晰而带着分量。走近那张长椅，她把手放在椅背边缘，指尖有点凉。

陈默看见她，嘴角挤出一个很短的笑。笑里没有邀请，也没有责备。他只说了一句：“来了。”声音低，像是把话从口袋里掏出来。陆颜回了一个点头，声音像抽屉滑动：“我来了。”

张海在一旁靠着树干抽烟，烟圈像懒惰的小旗。他一边吐，一边用那种直截了当的口气打破尴尬：“喝口水吧，别站着像棵葱。”他的话粗粝，眼里却观察得细。陈默没有看他，只伸手把包推到自己膝上，露出一个小木盒。

木盒不大，表面磨得发暗。陈默用指关节敲了敲盒盖，敲声带着计算过的距离。他没有做开场白，直接把盒子递过来。陆颜的手几乎没有颤，但接过盒子时指节微白。风穿过她的袖子，带来一丝教学楼里的粉笔味。

盒里是一枚发簪，金属已经不亮，头部被折成了两截。发簪的夹缝里，有一绺极细的发丝，灰褐色，结着一小撮旧胶。陆颜眯起眼睛，像是听见什么被突然掏出的声音。她记不得什么时候掉的那绺头发，记得的只是一件事：那晚他们争执后，她把发簪甩在地上，觉得它会滚远。

张海咧嘴笑，声音里带着刁钻：“你们这是回收旧物情怀？”陈默的回答很短：“我收着。”他的手指在木盒边缘转了一圈，像在摸一条无形的线。陆颜抬头，瞳孔里有东西坠下：“为什么？”

陈默张不开口，说的话像被钉在嗓子里：“不知道怎么丢。”他的眼神定着前方，像是用力看不见。陆颜的手突然收紧，把发簪从盒里抽出来，指尖触到断裂处的冷，像被人轻轻划破。她把发簪举在阳光下，光滑的断面反出一条白线。

她没有哭。她把发簪的半截顺着掌心捻了又捻，像是在算一件账。声音低，但每个字都像敲在桌上：“你留着它，证明你还在想我？”话没有问完，已经成了告白或控诉。

陈默闭眼，睫毛压出一行短影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终于说出一句简单得刺人：“我留着，是怕有一天记不清你的样子。”这句话像一根冰针，突然被拔出，又落回去。陆颜的肩膀抖了一下，像松掉的弓。她没有把发簪还给他，而是把断掉的那截放到他的指缝里，手指很用力，把它压进去。

陈默的指头动了一下，却没有伸手再去取。光在他掌心里绕圈，像有东西在慢慢沉淀。周围的风静了几秒，远处一扇窗关上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陆颜站起身，长长的影子在步道上拉开；她的声音平静，像交换账本后的结语：“那就留着吧，别再拿出来。”

她走了，步子稳得像计好节拍的鼓点。身后，发簪的一截在他指缝里显得小而突兀，像一枚未曾说明的罪名。风把那块金属轻轻翻进旁边的水沟，露出一条细长的光，像有人扔出的问题，没有答案，才撞得最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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