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面像被刀削过的一样平，晨雾薄成一张旧纸，能看到对岸的芦苇却听不清它们的声音。船在水下划出一条淡白的线，木桨每一次起落都带起同样匀称的呼吸。

云初把手搭在船舷，指尖凉。她不看船头，也不看来人，只顺着河风把衣襟往身上收了收，像是把什么东西裹紧。她的动作轻，但能听见金属扣子碰撞的清脆声，一个接一个，像在数呼吸。

“慢点儿。”船娘的声音像砍刀，干脆而粗糙。她一手掌着桨柄，一手拉着船篷，口音里带着河边乡音，省略了尾音，像把句子切了几下再给你。她的眼睛常常不看人，像早已习惯只看路。

云初微微点头，唇动了下，像在吞下一句话。她说话的节奏比船娘慢，字字整齐，像把词先摆成队列再放出来：“岸边有人动过。昨夜有火光。”

船娘哼了一声，桨在水里停了半拍，水波立刻收声。她转过头来，眼里有半点不耐：“别吓我那几天没睡的老骨头。你们城里的人，什么都要跟个礼帖似的才动手。”

孩子在船尾蹲着，膝盖顶着下巴，睫毛上粘着小水珠。他的小声比风还细：“云初姐，芦苇那边树上挂了个东西，好像是布条。”

云初向芦苇瞥了一眼。芦苇里一抹破布随风滑出，像黑白的舌头。她的手背忽然发麻，像有人从背后掠过，她又把手藏进袖中，更用力地攥着衣襟。她没有看船娘，也没有看孩子，只说了一句：“靠近些。”

船靠岸时，水声像被收进罐子里，刹那变成听不见。船娘伸出手把一件小东西从水面上捞起，手里是一枚铜扣。铜扣上有锈，边缘凹了个小口，纹路里藏着细小的沙点。船娘把它甩到云初面前，像扔出一把盐。

云初像是不经意地接过，指尖先触到冷，然后是一股淡淡的火药味。她把铜扣贴在掌心，听到血在指缝里跳动。那纹路——她记得。母亲衣服上也有过一样的扣子，只是那是旧的，光亮边被擦薄了。她的喉结动了两下，像要吞回什么回忆。

孩子的声音忽然又小又急：“有脚印。五个脚趾，木屐的底子带了铁钉。”

听见“铁钉”，船娘的手一僵，垂在桨柄上，指关节白了。她的声线低了两度，像把刀压进地里：“男人会留铁钉的脚印。草莓视频网址入口这边，不该有男人。”

云初的眼睛一瞬间亮了，像一条细缝被灯光穿透。她没有立刻说话，指甲把铜扣按了一个小坑，把纹路压得更深。她记起父亲旧时走路的声响，木屐拍地，带着铁钉敲出节拍；那节拍曾在她夜里把她叫醒，告诉她有人回来了。

船刚靠稳，芦苇中有人低低笑了一声。笑声像是从很远的门缝里挤出来，干净而又短，带着烟草味。云初猛地站起，衣襟飘开，像被风掀起一角旧谱。那笑里有她记忆里某个牙齿掉了的声音——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。

岸上的竹帘被一只手拨开一条缝。人影先是半截，然后整张脸挤出来，湿了的眼角贴着几条淤泥。那张脸并不年轻，眉间有旧伤的疤，嘴唇上带着一颗看不太见的白斑；他笑着，牙齿里缺了一颗，像孩童的缺口。声音直接穿过雾，落在云初的肩头：“云初。”

雾像被人一把掀开，河面上的一切声都收进了一个洞。云初心口的空气沉了几拍，像被挖去了。船娘的手滑了一下，木柄碰在甲板上，发出清冷的一声。云初伸手，铜扣在指间滚了两次，停在她掌心里像个沉默的硬物。她没有笑，也没有喊人，只有脖颈里的血，像一根被拉紧的弦，等着被人拆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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