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像一只不肯走的手，反复探进破旧的窗棂，把盐和旧纸的味道都带进来。江微站在门口，脚后跟顶着门槛，手里攥着那把借来的钥匙，指节发白。屋子里暗，只有靠窗的茶几上撒着灰，茶杯里结了一圈白霜，像是被时间慢慢吮干的唇印。

老赵站在她身后，两只手叉在背后，身子微弯，习惯性地把视线落在她手上的钥匙上。“还认得门吗？”他问，声音粗，像被海风打磨过的木头。

江微没有立即回答。她绕过堆着箱子的狭长厅，指尖抚过一只锈掉的抽屉拉手，拉手上的漆被磨亮出银色。记忆像盐，留在指缝里。“我认识，”她说，语气平静得像是读着别人的账本。

阿梅端着热水进来，围裙上有几道褪色的斑点。她眉眼里有种精确的温柔，说话细声细气，像在念某个需要小心呵护的名字：“这是你回来的第七年了吧？要不要先坐坐，别急着收东西。”

屋里的光被云头切割成几块，斑驳洒在地板上。江微把一个纸箱拖到窗边，缓缓打开，里面是婴儿衣、发带、还有几个旧玩具。手套粘着海盐结晶，像被冻住的笑。她抽出一条褪色的红线，脆声响了一下。

老赵蹲下去摸了摸一个麻布包，像是从土里挖出来的东西，手背上有淡淡的老茧印。他抬头，目光不带怜悯，“人走了，东西不会跟着走。海里不问结账。”话落，像是在关上一扇门。

江微把麻布包放到茶几上，伸手解了绳结。里面有张薄薄的照片和一张纸，纸边被海水泡过的褶皱还在，字迹却出奇地干净：‘别在月光下大声说话。’下面的签名是一个名字，笔划稳重，像是在命令。

她的胸口被收紧了一下。那名字，是她以为已经被潮水带走的人的名字。房间里忽然安静，空气被盐分撑得喘不过来。阿梅的手停在半空，热水杯里的蒸汽像叹息慢慢散开。

江微把照片抬到窗前，透过灰蒙的玻璃可以看到外面浅浅的海面，浪一层层推上来又退回去。照片上的小男孩咧着嘴，眼睛里有海的裂缝。他的衣襟角上，被人用指甲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——不是玩的刻痕，是记号，是约定。

老赵忽然嚷起来，声音里带着不耐烦：“别光看，深里还有别的东西。”他伸手去摸，但被江微按住。她把那张纸摊在灯下，灯光把字影拉长。纸的最下角，有一行小小的数字，像银行单子一样冷静：一个具体的时间和一个具体的地点。

那一刻，屋子里的空气像被一根手指戳了一下。江微的手微微颤抖，指甲在纸边划出一道细白的裂缝。她低声说了句不是给任何人的话，像是在把某个藏匿多年的名字放回原位：“你们什么时候告诉我的？”

阿梅闭上眼，几秒种的沉默像潮水倒吸，然后她抬头，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潮湿的锋利：“没人告诉你，是因为没人敢。你走的时候草莓视频网址入口都怕，怕被风把事儿再吹成更大的东西。”她的话软，像碎石滑落。

窗外一只海鸥掠过屋顶，扑打翅膀的声音像是对话的一部分。江微把照片紧紧握在掌心，感觉到纸背的皱褶像心跳一样不规则。她站起来，体温里有冰有火，眼神一字一句：“我要去那个地方。”

老赵顿住，半晃半稀地咒了一句脏话，然后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盐分，像是不愿承认的疼。阿梅把热水杯往旁边挪了挪，杯沿敲出清冷的声响。

走廊里，一只小小的赤脚鞋被风吹到门口，鞋头裂出了细长的口子，口子里嵌着几颗细盐粒。江微弯腰，捡起鞋，鞋垫上还印着一个模糊的脚掌，像是被某日的奔跑压在了时间里。她放到胸前，手心温度带着海的凉意。

最后，她没有看老赵和阿梅的脸，只把那张纸卷好，塞进外套里。门扣在手上冷硬。她开门的瞬间，门外的空气扑面而来，咸、冷，还有远处像是被压低了的笑声。她跨出一步，鞋子踏在门槛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，像是打开的最后一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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