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像一张被揉皱的白纸，雨把纸边都打湿了。殡仪馆门廊上，水珠沿着铁栏杆滑落，敲出不均匀的节拍。周陌站在门边，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，指尖凉得像要把皮肤揉碎。他抬头看了看天，眼神很快缩回，仿佛怕被什么东西认出来。

老韩在一旁咳了两声，声音像磨损的铜锣。“快点，”他甩手里的手套，动作直接。“人家等着火化呢，别磨叽。”

周陌没有回话。他伸手摸到棺材边缘，指甲贴着漆面，能感觉到下面木头的温度，比外面空气暖上一点。灯光在棺盖上划出一条亮线，像一根要割开黑暗的刀。

小慧拉着手套的边缘，声音细小，带着颤。“周师兄，你……你确定要开吗？家属说不要。”她每个字都像是从口中小心掏出来的。

周陌把目光放回棺材。他的动作慢，像是在解一个习惯性重复的谜。先是两根手指，轻轻掀开一角；再是整只手掌压上去，稳稳地把盖子抬起一点空隙。空气像旧报纸一样被撕开，纸屑味儿和防腐药水混在一起，沉在每个人的喉咙里。

那里躺着的不是陌生的脸。脸很安静，肤色比记忆要苍白，嘴唇有一点发紫。有人在眼角留了泪，干成了硬痂。周陌的手指在空隙里停了三秒——他的手心记得温度，记得那天在街口丢失的指环的体温。

老韩咧开嘴，发出一个不耐烦的声音：“看够了没？合上就行。”他话里没有狠，却像一把铁门，关上就响。

周陌伸进棺内，不急不躁。他摸到了衣襟，摸到了纽扣，最后手指碰到一个小东西——一枚黑色的扣子。扣子下面缝着一缕细得几乎透明的头发。周陌停住，指尖的力道像被施了秤，既不能多也不能少。

小慧的呼吸漏了几分，“这……这是谁的扣子？”她的声音升了下去，像一条线被拉紧。

周陌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扣子掏出来，放在掌心。雨点打在掌背上，凉得刺骨。扣子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，像是旧年某次争执留下的痕迹。周陌的手在微微发抖，但声音平静得像在读账：“这是手工扣，十年前的样式。缝线拢得紧，线头用左手绕过。”

老韩愣了下，随后破口而笑，笑得有点磕巴：“你这人，见个扣子都能说出出身来。行行行，盖上吧，别吓人了。”他的话像要把眼前的气氛按回原位，但周陌的目光已经不在棺材上了。

他把扣子翻了一个面。扣子背面有一行小小的字，字被时间抹薄，只有两个字能看清：小桐。周陌的胸口像被人猛地按了一下，呼吸被钳住。时间在这一刻像倒回去了，街角的旧花店、那年夏天掉在地上的小皮鞋、他曾经试图弯回的那个承诺，都扎成一团。

小慧听到那两个字，整个人僵了。老韩的手停在了棺盖上，指关节发白。雨声突然大了起来，像是敲在每个人的肩膀上。周陌合上眼，一字一顿：“她名字……是桐。”

最后一个镜头定格在周陌的手掌上。扣子躺在他的掌心，黑色的光里倒映着殡仪馆昏黄的灯。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汽笛，像是某个时代的告别信号。周陌把扣子按得更紧，像是要把它压进肉里，像是想要把忘记的东西，再次固定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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