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檐下的风像刀。瓦片相互碰撞，发出单调的敲击声。嵘站在院子中央，胳膊蜷着，像要把自己裹成一块硬物。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搓着一张旧车票，纸边已经泛黄，指缝里带着灰。

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，老石头的影子先过门槛，脚步像铁锤。风把他的外套翻起，他没摘帽子，就把话砸到地上——“别站着发冷，进来吃碗热的。你这脸，跟没睡醒一样。”说话粗糙，像刀口，带着土腥味。

嵘只是点点头，肩膀动了动。他进屋，脚步轻却每一步像在敲记忆的木板。厨房的烟囱里还有没熄的炭，灰烬里嵌着半截烧黑的筷子。老石头把一碗稀饭推到他面前，热气撩起鼻梁，屋子里瞬间有了重量。

“你妈走得急。”老石头放下碗，手背擦了擦碗沿，“没收拾完前头，你别出去乱跑。我这人眼拙，看着点儿。”他的话直接，像敲门钉，没多余的柔软。

嵘拿起勺子。勺子碰碗，声音清得像玻璃。咸味在舌尖先醒来，随后是苦涩。嵘吃得慢，像在数过往的年轮。他的声音薄，短句，“我会的。”

老石头又抬眼，突然笑得短促，“你这名字，人说好听就好听。‘嵘’，山尖那种，都说站得高。”他的手指敲敲桌面，像是想把话砸实。声音里有年头的尘土，却也有一种莫名的敬畏。

嵘放下勺子，目光飘到屋梁。那里用刻刀凿着几个字，深而斜——一个字，被时间磨得边缘模糊。嵘伸手，指腹摸上去，凿口里藏着旧漆的气味。他的手指抖了一下，指节白了。

他翻箱底时，手先碰到一张老照片。照片角被折得厉害，像被一把手折成了折痕。照片里一个女人抱着小男孩，小孩脸上被粗糙地划掉，划线的墨还没干透。嵘的指甲陷进纸里，纸像有了温度。屋里突然静得能听见外头瓦片的哭。

老石头沉下脸，低声说，“你妈……她有时候会做错事，把东西藏起来。她写过纸条。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揉成小团的纸，摊开。字歪歪扭扭：别回头。墨迹像夜色抹过。老石头的声音像是把话埋进土里，“我替她藏了些东西——不是她该藏的。”

嵘盯着那句字，指尖酸。记忆像冰层裂开，他想起母亲半夜敲门又不敢进来的样子，想起那晚门外的脚步声，像谁在山坳里踢起石子。嵘抬头，屋梁上那个字，他终于看清了：不是名字，是另一回事。字的旁边，有一行小小的刻痕，像被刀尖划过的血线。

他站起，脚步比刚才快了。风从门缝里挤进来，带着泥土和早春的寒。老石头的目光跟着，眼里有着不想说出的东西。嵘走向后屋，每一步都敲醒墙上的旧影。他伸手推开最后一扇门，门轴发出长长的呻吟。

屋里只有一只小鞋，泥土还粘在鞋底，放在窗台上对着远山。窗外的山像沉默的牙齿。嵘的呼吸停了一瞬，像被什么勒住。老石头在门外喊了一声：“这是啥？”

嵘没有回头。他蹲下，指尖碰到那只小鞋，鞋口有日晒的裂缝。他的指节压进去，像是按下一个记忆的闸门。随后，他抬起头，屋里只剩下雨点敲在窗台的声音。他把那只小鞋抱在怀里，贴着胸口，像抱着一颗还在跳的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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